郝明义
现任大块文化董事长，'网路与书'发行人。

人生与阅读的关系，只有一种

     我的阅读，是因为一个大我五岁的人而起的头。

     在我还没上小学之前的童年，由於患了小儿麻痹的限制，没有同龄的玩伴，更鲜少在外玩耍的回忆。不过，对於外面的世界，我另有一扇秘密的窗户。
     那个窗户是由一位名叫环生，大我五岁的男孩子开的。他们家和我家有些亲戚关系，住得又不远，所以他总爱在放学后来我家陪我玩耍，成为我人生中第一个朋友。我在《故事》那本书里写过他带给我的种种快乐回忆。
     在韩国釜山，环生家做南北杂货生意，楼上则开了一个华侨赌场。环生跟在大人堆里混，听了一肚子故事，看了种种光景，每天来说给我听，把我唬得一愣一愣。武侠小说，我最早就是从他那里听来的。
     大约从他进了中学之后，他来我家的次数逐渐减少了。我虽然还是整天盼着他来给我讲故事，但是随着他开始打篮球，进了校队，另有一个生活世界，我能见到他的机会越来越少。
     我只好自己想办法寻找往外看的窗户。听多了环生的武侠故事，《儿童乐园》那样的书早已不能满足我的需求，所以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拗着妈妈去帮我租武侠小说来看。《翻天印》（作者名字不记得了），和《诗情画意》（作者'白丁'），是我最初接触的两部武侠小说。
     我就那样在认识的字很少很少，陌生的字很多很多的小说里，连滚带爬地，也饥渴不堪地，开始我的阅读之路。

     人生，总有局限。

     不论是四十多年前那个在釜山因小儿麻痹而行动不便的小孩，还是今天这个已经在出版业工作并且可以奔波世界各地的中年人，总有他现实人生中的局限，只是局限不一。
     所以我一直相信：人生和阅读的关系，只有一种----越界的关系。
     人生和阅读的越界，可能像下面这个顺序。
     正因为我们无意中阅读了一本书，开启了我们对一个理想与梦想的接触、认知，发生了激动的拥抱，从此我们对人生有了彻底不同的想像、期待及规划。
     人生和阅读的越界，又可能像是下面这个倒过来的顺序。
     正因为我们对人生有了新的梦想与理想，所以我们为了往那个目标一步一步前行，从此我们对阅读有了彻底不同的想像、期待及规划。
     人生的现实，与理想及梦想之间，总有着巨大鸿沟的界限。
     是阅读，让我们有机会跨越这个界限。
     是因为我们想跨越这个界限，而使得阅读有了不同的面貌及生命。
     我说‘没有越界，不成阅读’，第一个，也最重要的意思，应该就在这里。

     ‘没有越界，不成阅读’ 还有至少另外两个意思。

     一个意思是，阅读不想挑战你现有的阅读能力之上，不想跨出你现有的阅读领域之外，其实是享受不到阅读可以开启新的窗户的乐趣。不论小学二年级在那些武侠小说的陌生字堆里连滚带爬，还是今天碰上陌生的知识领域不忌於生吞活剥地下手，阅读一直带给我越界挑战的刺激。羽量级拳手去越界挑战重量级拳手，是有生命危险的。阅读的世界里，没有这种风险，不尝试太可惜了。
     另一个意思是，书籍之外，网路世界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机会来跨越过去甚至无从想像的阅读障碍。文字、图像、影像、声音，交替蔓延、相互攀附，固然形成了深邃幽密、令人窒息的丛林，但同时又在无比杂乱的林木花草中提供了无比丰富的探寻线索。以肉身闯进真实的密林，也有生命的危险。但是在阅读的密林里，不必付出这种代价，不尝试极尽一己所能的跨越，也太可惜了。
     所以说，‘没有越界，不成阅读，尤其在网路时代。’

摘录自《书虫阅读志》
2007/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