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严元章博士
   骆清忠

前言

    本文原是应教总刊物《教育天地》之邀而写，因版位所限，原文被缩短，不能尽达笔者原意，今特修正添补，在本特刊转载。
    事过三十多年，如今随着零星的回忆下笔，难免有些杂乱无章，罗唆乏味。希望校友们不会以此过分计较，而能用你的心灵来和我共享对这一代教育大师严博士一片真实的感觉和无限心仪。

第一个感觉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严博土时，还不是他的学生，而是以正修小学六年级学生代表之一的身份求见严校长，要求他接受部份正修学生免试直升初一。
    几个小学生想去见一个博士级的中学校长，不知他见不见我们？未去之前，一直把他想像成张牙舞爪的怪魔，的确是小生怕怕。尤其他又姓严，听起来就像是老夫子一样。
    谁知他却用慈祥的微笑来接见我们，并同意让正修小学前五十名毕业生免试直升中一。高兴之余，也觉得这“严’校长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恐怖。但因下述因素，对他还是有些“怕怕”。

“严”校长

    第一，因为他是一位博士。别看目前教育普及，博士到处都有，可在当年，博士衔头有如凤毛麟角。在一位初中一小毛头的心目中，博士简直像不食人间烟火的外星人一样。
    第二，信不信由你，是因为他姓严。“严”博士、“严”校长，再加上他“严”肃的工作态度、“严”谨的生活、“严”格的要求，简直满身都是“严”  。虽然他经常脸带笑容，言谈中常常语出幽默，但一想到他一身的“严”’多数同学见了他，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又敬又怕。
    第三，是严博士那条领带……。挂领带可能是严博士留英时养成的一种习惯。在华中五年，他胸前永远是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条领带。平常多用青色领带，一有喜庆，总用红色的。当年华中师生近千人，除了童子军的制服外，就只有那一条领带。这唯一的一条领带，在我们的感觉中好像只有严博士才敢戴，也才有资格戴；这无形中也使我们觉得“严”校长更高不可企了。

慈祥的一面

    虽然严博士对学生和老师的要求相当严格，但据其他老师所言，在私交上，严博士是非常可亲的，往往谈笑风生，发言幽默，引起满座欢笑。然而我们做学生的，还是对他又敬又怕。
    但有一件有趣的小事，却可看出严博士对学生深切的爱意及其慈祥的一面：
    严博士平日三餐皆由学校餐厅包膳，每到用餐时间，餐厅员工必先把校长的菜肴摆置在一张专桌上。有一天，有一位家境十分贫困，但却十分鬼马的同学，走过校长的餐桌，见校长还没到，手往盘里捉起一只大虾，正往嘴里送。就在这时刻，严博士走了进来，那同学一时吓到目瞪目呆。我们在场，心想这下可有好戏看了。谁知严博士看了那同学一眼，就问他是不是喜欢吃大虾。那同学早已吓呆了，话也说不出来，只把头乱点。严博士就叫他坐下，并叫餐厅员工多添一碗饭，叫那同学陪他一起吃，并把整盘大虾推到那同学面前。吃完了，还问他好不好吃。我不知道这位同学是怎么吃完那一餐的，心想过几天这同学一定会被传到校长室去“秋后算
账”。
    果然不错，这同学真的被传去校长室，但不是去受“清算”，而是被传去了解他的家庭背景。当严博士了解到这同学的家境后，立即为他安排一份助学金和学校助理员的半工读职位，帮他减轻家庭的负担。
    严博士这种由衷的关怀，许多同学都亲身领受过。当时全校有百多位寄宿生，严博士轮流安排一位男生或两位女生到他的办公室交谈，情同父子、父女地询问他们学业及生活上的问题，引导他们抒发内心的感受，并协助他们解决各种问题，充分地体现了爱的教育。

独特的制度

    严博士在华中推行了许多在当时星马前所未闻的制度。主要有：
    (1)同乐会－－每年每班都要在周会时主演一个综合性的舞台演出。不论演出水平如何，这一制度为学生提供了一个发挥舞台艺术的园地，同时训练学生的组织能力及领袖素质。
    (2)课室布置比赛－－这每年一次的美化活动，有人说是劳民伤财，但我坚决反对这种看法。以我个人的感受，这活动使我们发挥了我们潜在的艺术天份，并通过分工合作来培养组织能力、团队精神，以及提高同学们对校园中那“青草地、小花园”的亲切感。
    这活动与同乐会，都是通过动脑又动手的形式，来体现校歌中那句“学静兼学动”的教育思想。
    (3)荣誉考试----这是一种没有老师鉴考的考试制度。目的是要提高同学们的自律、自爱、自信及自尊精神。这制度相信是与严博士的“成人又成才”的教育目的有关。
    以上这三个独特的制度，教育意义非常深远，可惜当年做学生的我们，还没有足够的人生经验来体会这些制度的内涵。离开学校踏入社会三十多年，再回头细看，才领会严博士当年用心的良苦。如今想要向他老人家亲口说声“谢谢”，已是太迟，思之无限侧然！

读书皮

    这是一段小故事，但它却使我终生难忘，并对我一生影响颇大。
    1959年，严博士可能已被内定为南洋大学明年度的文学院院长，所以卸下华中校长的职位，退下来当一名教师。
    我们这班的历史课导师就由他担任。
    第一天上课，严“老师”(其实每个学生还是把他当校长看待)一进课室，整间课室立即鸦雀无声。心里都在猜想：“这位特出的校长，将以什么特出的方法来教我们历史？”
    严博士开了口：“好，大家把书拿出来。”
    严博士的话谁敢不听？每个同学轻轻地把书放在桌上，又轻轻地打开第一页……心里以为这种秩序井然的动作必定会得到严博士的赞赏。
    严博士一言不发地看了几秒钟，然后说：每一本书，都不应该从第一页读起，而是要从书皮读起！
    “书皮上有什么东西好读？有，而且很重要，先看看书皮上印的出版社是那一间，主编者又是谁？”
    “不同的出版社和不同的主编，可能因会信仰和立场的不同，而对同一历史事情做出不同的叙述和评价。举个例：假如是中国大陆出版的历史书，必定会把1949年大陆政权的转换称为“解放”，并把台湾政权称为“蒋匪帮”；相反地，台湾出版的历史书也肯定会用“沦陷”来形容同一历史事件，并以“共匪”来称呼大陆政权。到底谁是匪，谁是英雄，就不能单信书上所写的，而是要用你们自己的脑袋去思考、去分析、去判断，绝对不要人云亦云。”
    “读书也好，做人也好’千万不要放弃独立思考的权力和责任！”
    “人家错，不要跟人家错！”
    这些话，三十多年来，我不曾忘记，也不敢忘记。
    就在严博士说这些话的年代，假如中国近七亿颗脑袋不把独立思考的权力和责任交由一颗脑袋去代劳的话：假如每个中国人都能”人家错，不要跟人家错”，那么在大跃进、大炼钢中饿死的，以及在十年文革中惨死的无数生灵是否可以免死？

好好地做人，好好地待人

    这句话是严博士在我们毕业纪念刊上赠给我们的话。我不知道诸位看了这浅白到小学生都看得懂的十个字后，有何感想；但三十多年来，不论是身处逆境或顺境，不论是在冠盖满京华的热闹场面，或是斯人独憔悴的孤寂，我都在回味这二句话，并曾无数次因深深地体会到这二句话那雷霆万钧的感染力而热泪盈眶。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好好地做人，好好地待人，但我非常肯定，假如没这使我钦铭五内的十个字，我对人生及这世界的热爱就不会这么浓厚，身边也会少了许多朋友，面目也可能比较可憎！
    严博士不但用这十个字来引导我们，他也以身作则，把这十个字体现在他的为人。
    1993年严博士再度莅临母校。开完交流会后，第一件事就是探问当年的校工阿福。当他知道阿福仍在华中服务，立即把阿福请来，亲切地拉着他的手问好。阿福感动流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看这一感人的场面，我的眼眶也湿了，不只是感于严博士伟大的人格，也感于在这慈祥老人的面前自己的渺小！

有为且有容

    这是严博士为我们母校所写的校歌歌词中的一句。
    整首歌词，除了“有为且有容”这五个字外，几乎是浅白到连
小学生一看都懂。
    正因为它的浅白，使人一看就“懂”，反而没令人加以深思。当年在华中六年，这校歌不知唱了几百次，但都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毕业后三十多年，在许多与母校有关的庆典中，也随众张口，做做样，有时连声音也懒得发，已到了老和尚念经，有口无心的境地。
    1993年严博士再度来马，在吉隆坡机场贵宾室内见面时，没想到严博士第一句话竟是“清忠，你去找一份校歌给我！”我当时很惊讶地问：“校长，这校歌的歌词不是您亲手写的么？”
    我以为严博士的记忆力已衰退到连自己写的歌词也忘了。严博士一下就看出我的担忧，马上说：“我没有忘记，我是要你们送一份给我做纪念，因为校歌中‘进步再进步，学静兼学动，成人又成才，有为且有容’这二十个字，可说是涵盖了我一生从事教育工作的最终目标。”说完这话，严博士看了我一眼，立即就看出我并没有真正了解他这二十个字的内涵，就给我上了一课：
    “有学习就会有进步，但学问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有了进步就一定要再进步。一定要活到老，学到老。这一点也许许多人都还能做到。至于学静兼学动，是要同学们身心平衡发展，既能动脑也能动手。一个人能进步再进步，学静兼学动，迟早总会成才。但单有才学而没品德，则才学越高，对社会的害处就越大。历史上许多祸国殃民的败类，不都也是很有才学的吗？所以一个人，不但要成才，更重要的是要成为一个具有高尚品德的人，所以我希望你们能成人又成才。‘有为且有容’，一个人能进步更进步，学静兼学动，必定会有所成，有所为。可惜多数人一有成就，一有作为，自尊也开始膨胀，一切都唯我独尊，不容易容纳别人的意见。对待不同看法的人，较则压制，重则排挤，再重则赶尽杀绝。真正能做到有为且有容的人非常少，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努力去做，能多一个做到，就给我多一份安慰。”(以上文句，虽非字字实录，但内容实质是依严博士所言。)
    听了严博士这一番话，可说是茅塞顿开。没想到那浅白的二十个字，却涵盖了这么多哲理及这位伟大教育家这么崇高的理想！虽然迟了三十多年，但这四年多来，无时无刻不在品味这二十个字，也无时无刻不以这二十个字来鞭策自己。
    如今回头用这二十个字来观察周围的一切，许多事物也就比较容易明白了。
    特别是了解到“有为且有容”的难做，就明白为什么政坛、商场上、社团里会有这么多勾心斗角、你争我夺，甚至你死我活的纠纷。
    例如当年毛泽东能有为且有容地接纳彭德怀在卢山的万言书，而不恼羞成怒地把明知已出毛病的大跃进一错再错地硬推下去，中国也就不必饿尸无数；假如毛泽东能有为且有容地容纳因纠正了毛泽东大跃进的错误而有功的刘少奇，就不会为了推倒刘少奇等人而发动了那牺牲了无数知识分子的宝贵生命，并使整个华夏文明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断层的“文化大革命”。
    这一连串扭曲人性的人为灾难，正显出有为而无容的可怕！

“有为”、“有容”的延续

    作者的五弟骆清池及弟媳李美琴也是华中校友。虽然没亲受严博士的辅导，但对严博士却心仪已久。当我把严博士在机场贵宾室内的谈话内容告诉五弟，他深受感染。
    清池和美琴结婚多年，美琴一直梦熊无兆。夫妻经多年求医，终利用试管方法得了个龙风胎，生下一男一女。为了纪念严博士这有为且有容的崇高教育目标，决定为他们这双得来不易的儿女取名为“有为”和“有容”。
    我行文至此，正好是他俩为骆有为和骆有容俩兄妹举行满月喜宴的时刻(指当年为教总的《教育天地》写稿时)。但愿严博士有为且有容的教育理想，能与“有为”、“有容”俩兄妹同步成长，并走向五湖，走向四海，以慰严博士在天之灵！

结语

    严元章博士，
    他的双眼，闪耀着民族的智慧，
    他的傲骨，散发出民族的正气；
    他的纤躯，投射出巨人的影子！
    如今，这一代教育大师走了，
    他给他的朋友，留下了难忘的回忆；
    他给他的弟子，留下了无尽的怀念；
    他给他的同道，留下了崇高的典范；
    他给世人，留下两部伟大的著作。
    但做为他的一个学生，
    “好好地做人，好好地待人”
    “人家错，不要跟人家错”
    “进步再进步，学静兼学动，
    成人又成才，有为且有容”
    这三十九个字，
    已使我一生学习不完，受用不尽！
    安息吧！校长！

    (《中马巴株华中校友会会所落成纪念特刊》，199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