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元章博士精神永存
双紫
惊闻严元章博士逝世,一大堆前尘往事,不免涌上心头。
严博士是我中学时期的校长,大学时期的系主任。本来有机会成为他的“高徒”,无奈时局动荡,虽有如此渊源,而实际上聆受不到多少教益,原因就在于环境不能使他“安定”。
在我升上中学那年,严博士被迫“受聘”南大。所以,他只当了我一年的校长。接任的白纯瑜校长,十分认同严博士的教育思想,所以,虽非他亲身长校,不过,却是忠实地遵循着他的办学方针:道德、艺术、技能、知识并重,成人又成才。那时候,巴株华仁中学(前名华侨中学),是全马最著名的中学,学生北自哥打巴鲁、南至新山,都慕名前来。学校宿舍常满,还有许多学生在学校附近租房租屋,盛况空前。
他的教学方针有什么特别之处?只要看看我们的校友个个多才多艺,便可窥见一、二。起码在下现在懂得油漆、砌砖、锯木、种花、画画……全是当年为应付“课室布置”而学到的功夫。课本的知识有许多用不上,而这些生活技能上的训练,却能使人终生受益。
去到南洋大学,胡里胡涂考进教育系,才真正上过他的课。当时年纪太轻,懂得什么“教育”!,课照上,笔记照写,听到不高兴时,还会以鞋底擦地制造噪音扰乱他讲课。而他,直是充耳不闻,也从不追究是哪几个同学和他捣蛋,总是不疾不徐,循循善诱。记得有一次晚上补课,严博士一进课室就先声明:“我们上到十点结束,时间到时,请通知我。”我坐在最后一排,天气热,蚊子多,咬得我双腿奇痒无比,课还上不到一半,已经不耐烦,有些同学猛打呵吹,好不容易捱到十点,就没有人敢提醒他已“够钟”。我看着势头不对,自己再不出声,他简直可以讲到十二点,立即举手:“严博士,十点了!”他很讲原则,三言两语收住话题,而且面带笑容。我们当时就不想想,我们只是坐着听,而他还是站着讲呢!他不言累,我们反倒不耐烦了!
在南大教育系才修完一年课,教育系奉命取消,严博士又转赴香港,受聘香港大学中文系主任。临走前,几个华仁中学校友协助他整理行装、安排交通。大家的心情都十分沉重。看到严博士的行李,更觉得本土已失去了一个难得的人才!他孑然一身,并无拖累,最大件的行李,是几箱厚厚的书本。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连书架都特别设计。每个约两尺半见方,内分三层,两个书架中间,用铁蝴蝶连起,合起来就是一个书箱。“我最贵重的东西就是这几箱书。特别设计这样的书架,容易搬动。”除了几箱书和一点个人衣物,其他东西都是校方财物,他走了之后,这间教师宿舍,很快会有另一位教授人住。他倒十分坦然,还很从容的先去理个发,让我们守着他的空房子。
送严博士上了船,也等于送走了教育系,我们全班,被迫转系。而南大接着面对一系列惊天动地的大变故,再挣扎一个时候,终告划上休止符!
香港是他这三十年来的定居之处。他讲课、读书、写作,生活安定又充实。八十年代我曾在香港逗留整个星期,从酒店给他打了电话,本来想去拜访他,不巧他第二天一早就要去广州,失去了见面的机会。
1993年,严博士重游阔别三十年的马来西亚和新加坡,访问了董总、教总及好几间独中,还给这些机构捐款,总数超过一万港币。
最近,奉中马华中校友会之命,阅读严博士的著作《中国教育思想源流》,才惊觉他有那么杰出的整体性教育思想体系!为了写这本书,他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阅读浩如烟海的中国古籍,分析了儒家、道家和阴阳家的思想精髓,廓清了人们对儒家思想的一些疑点,也指出了儒家教育体系的一些缺点,“师古而不泥古”,提出了他对教育思想的整体看法,实为一本可以指导现代教育方向的经典巨著。
严博士用词简练,逻辑性强、而且很有条理。分析事物,陈述见解,都有根据:论据强而有力,不给人留疑点。而最难能可贵的,是他的开明思想。我们以前和他相处,看他每天衣着整洁,相当严肃、不苟言笑,自然而然以为他的思想也和他的外貌一样,比较守旧。看了他的著作,才发现他的思想,(起码是教育思想),不仅毫不守旧,还可说十分新潮。这不得不令我这个早已把“教育”束之高阁的“谋生一族”,要对他肃然起敬,再度以学生的心情,非常认真的研读他的著作,接受他的教诲。
读过了他的《中国教育思想源流》,我可以大声向各位介绍:严博士不仅是我们的伟大教育家,还是近代一个杰出的思想家!他的光芒,不但不会因为他的逝世而暗淡下来,反而会给后世照亮教育和思想的道路!他的精神,将永垂不朽!
(《南洋商报》,9/8/19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