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是不会寂寞的
宋波

    正当“大马”的口号唱得响亮的时候：正当“新马”合并即将到来，人们期望能在这繁荣，新生的国土上过着幸福、自由的生活的时候；一连串不幸的事件突煞降临了，－－严元章博士被永远禁止进入马来亚联邦，就是其中一桩令人震惊与失望的事件。
    “严元章博士事件’发生后，南大学生会及南大十二个学生团体即联合发出声明向当局表示强烈的抗议该声明本邦两华文大报均未予刊登；仅本报于上期全文刊出)；联邦教总也发表书面谈话，表示对这事件的发生感到非常遗憾；同时各界人士对事件莫不议论纷纷，私下表示非常震惊与同情。这种种的反映，我们并不感到惊奇。一位优秀的高级知识份子，一位新马难得的教育专家－－严元章博士平白无辜蒙受这样不民主的遭遇，怎不叫人震惊，叫人失望，并且密切的关注呢？
     为了让关怀严博士的社会人士能进一步了解这事件，记者特于前日到南大专访严博士。
    在前赴南大途中，某种疑虑的产生，竟使记者的心情忐忑不安起来。因为一来彼此间的地位悬殊过大：二来拜访大人物或且是富有名望的学者，受窘的机会是很多的。

母语教育必须平等发展

    当记者出现在南大文学院院长室的时刻，严博士向记者流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他热诚地招呼记者到会客的沙发椅坐下，又唤工友送来一支“百事可乐”，记者客气地推辞。
    “别客气，作客总得喝点水的。”严博士满脸笑容，轻松地说。顿时，记者的心情松懈下来，心头那种疑虑完全消失了。
    话匣就在和洽、友谊的气氛中打开了。
    首先，严博士简略地回顾他来马来亚的经过。
    严博士现年五十三岁，居住马来亚已达十年之久了。一九五一年底，他接受庄泽宣博士的邀请到槟城韩江中学担任教务主任，隔年初春开始上任，以后才转任麻坡中化中学为副校长及顾问、巴株巴辖华仁中学校长及顾问，一九六零年到南大出任文学院院长。
    就在严博士开始为马来亚教育界服务的那一年，殖民地政府公布了一项教育报告书及新的教育法令，严博士对记者说：“当时，热爱华文教育的人士已看出‘母语教育’是处在一种受歧视的不利地位。那时候，由于良心的驱使，我觉得必须替母语教育说话。”
    严博士不仅在当时就替华文教育的存在献出力量，一直到现在，他仍然坚持“母语教育”是必须有平等发展的原则；他坚持这个主张，不只是为华人说话，同时是为马来人及印度人说话。
    诚如严博士所说：“争取母语教育的存在是我们应有的基本人权，民主国家是必须重视人权的。”
    记者接着问：“你能猜得到当局遽下这一纸通令的底因吗？”
    严博士幽默地回答：“这是官方的机密，从何晓得？我也不想去晓得，但是人们可以去想，像我这样的一位书生难道会做出造反的事来？－－难道争取母语教育的存在是危害‘公众安全’吗？当然，在为争取母语教育存在的问题上，我所做所说的，与政府的用意会有抵触，可是，民主国是必须有言论自由的。对与不对，大可辩个清楚－－真理是愈辩愈明的。”

曾评论“林连玉事件”

    说到这里，严博士顺便提起他在去年九月间，联邦教总举行的紧急会议上，他曾以该会教育顾问身份为该会主席林连玉被取消公民权资格事件发表一篇致词。
    他说：“也许这篇演讲词，会引起当局很不满。”
    这篇致词曾刊载于《教师杂志》第三卷第一号(第十一期)。致词中，严博土指出：“我个人认为‘林连玉事件’绝不只是连玉自己的事情，也不只是教总这教育团体的事情；同时，是全马注册华人团体的事情，也就是华人社会的事情……”
    在该篇致词的另两段文字，我们可以看出严博士那种仗义执言，不顾及自身利害的读书人的传统精神，和倔强的品质。现在将这两段文字录下：
    “现在连玉依据宪法，在并非紧急的时期里，享受言论自由的权利，却成为国家的罪人。这是什么话呢？这真是‘天晓得’了！－－谈到天，我顺便谈谈上帝。我知道，上帝的眼睛是雪亮的‘连玉将来去世后，上帝一定欢迎他光荣地进入天国。这将是连玉的最后胜利。相反的，那些要害连玉的华人，上帝就要罚他永远做狗。这将是败类的最后失败。这是我可以预告的，因为上帝已经告诉我了。”
    “话得说回到现实来了。对于‘林连玉事件’，我们到底应该采取那一种态度呢？在本会，我是一个客卿，我不宜建议大家采取哪一种态度。不过，我得提起先贤先圣的一些宝贵教训－－那些宝贵教训，便是‘威武不能屈’；‘临难毋苟免’；‘宁为玉碎’不作瓦全’……像这一类的教训，还有许多许多；大家都会记得比我清楚，不必我再引用下去了。不过，这里要请教大家：‘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此外，西洋人爱说‘不自由，毋宁死’！如果既不平等，又不自由，那又‘毋宁’什么呢？大家常说，发展马来亚文化也要吸收西洋文化的优秀传统：现在，我们要不要学习西洋文化上那种崇高的精神呢？”
    提起这篇致词不被华文大报发表，严博士的感触是太多了。特别是对某些常以“读圣贤书”自居的报人，他已经有新的认识，同时也很为他们感到可惜。
    “这难免太过份了！”严博士这时举出上周间发生的一桩事情。事情的经过是这样：当几家中英文报接到联邦方面禁止严博士入境的命令的消息后，曾先后各自以电话请严博士证实此项消息，其中华文的“xx日报’的记者，并且询问他对此事件的感想如何？严博士对他说：如果报馆的主管要把他所发表的感想登载，他才有发表的必要，否则，就不必浪费时间了。结果，该记者向主管请示后，回答称：报馆的主管要登载。于是严博士就针对这事件发表二点感想。大意如下：“一是本人感到非常荣幸；二是感谢他们替他节省旅行的费用。”
    可是，隔天，严博士要发表的这二点感想，在这家华文大报上却一字不登。
    严博土认为该报馆不应用这样的玩笑。不过，这还是个人的感想吧了。但是，对于南大学生会及此外的十二学生团体乃至南大毕业同学会为“严博士事件”所发出的声明，各家常以“竭尽报人天职，为广大人民喉舌”自居的华文大报却能只字不登？严博士说：“这未免太过份了。”
    停了一会，他又接着说：“其实，我个人并不想叨报纸的光，可是；在法律的范围内，报纸总该让正反两方面都有对读者表白的机会，不然的话，受屈者如没有伸张得直的机会，这样，岂不是只容许原告说话，而不容许被告说话了？”

对教育贡献永不磨灭

    尽管严博土蒙受到这样不合理的限制，这样不民主的待遇；而报馆方面竟然做出“装聋作哑”的模样。但是，“好人是不会寂寞的！”除了社会人士心内潜藏着深沉的同情，除了南大十二学生团体发出强烈的抗议，一个为全国华校教师所支持的团体－－马来亚联合邦华校教师会总会针对此事件，曾特发出如下的一项书面谈话：“严元章博士为知名之教育家，历任本邦若干著名之华文中学校长及顾问，对于本邦教育，极着劳绩。”
    “自一九五五年起，即受聘为本会教育顾问直至如今。同时于一九六零年创办《教师杂志》，并担任相当时期之主编。其所发表之言论文章，均以教育问题为限，深为各方人士所景仰。事实具在，可以复按。”
    “远在本邦独立之前，一九五二年，政府改编华校小学教科书，使富有马来亚背景，以期养成后一代效忠马来亚之观念。严元章博士受委任为咨询委员之一。一九五六年，联盟政府成立课程委员会，厘定全国各民族学校共同课程，使全国各民族的教育，语文虽殊，内容一致。严元章博士复委任为委员之一，即此两端，严元章博士对于本邦教育之贡献，将永不磨灭。”
    “关于母语教育问题，严元章博士的见解，容或与政府现在有不同之处：然此乃民主国家中所常有之现象，乃无足为奇者。”“像严元章博士这样对本邦有贡献的教育专家，今后不能进入联合邦，实在可惜。这不只是本会的损失，也是整个教育界的损失。本总会感到非常遗憾。”
    从这篇书面谈话，我们可以看出联邦教育界人士对严博士是多么景仰和拥护，同时也说明了严博士是不该遭受这种不合理的限制。
    当局此次对付严博士，无异在新马各界人士，特别从事文化教育工作的知识份子当中，投下一个阴影。

可作后辈子弟的楷模

    正如联邦教总发表的谈话所指出：“严博士不能进入联邦是整个教育界的损失。”我们期望当局对此事件应重予考虑，以显出当局一贯倡导民主制度的作风。
    记者在此次拜访中，严博士给予记者的印象是深刻的。他那严谨而富有风趣的谈话，他那慈祥的笑容将使记者永不淡忘。尤其在身受严重的打击中，他对记者的谈话，丝毫未有什么焦虑或颓丧。这种困难当前而能处之泰然的态度，确是表现了严博士的高度修养，和发挥了一个学者的崇高品质。单凭这点，已足让后辈子弟们作模仿的典型了。
    且让我再说一遍：“好人是不会寂寞的！”严元章博士是好人，是教育界的好人，是有贡献于祖国的好人，严博士是无辜受委屈的！倘使民主制度存在我国的话，相信总有一天，严博士是能欣然迈开大步。挺胸昂首地在我们的马来亚土地上走动：为国家，为人民贡献出他卓越的教育才能。

    (《新加坡新明日报》，1962年)